北魏敕勒歌 - 第三十五章 潢污行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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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镇將府设在平城北,与军府离的不算近,平日里平城镇將,便在此处办公。
    將凉川堡的战报呈上去的时候,平城镇將楼稟与军府里的长史、司马俱在。蔡俊跪在堂下,按军礼叩首,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说了一遍,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刻意为己爭功。
    楼镇將听完,只问了一句:“生擒叛兵二十余人,可有从轻者?”
    “无。”蔡俊答,“皆杀过人。”
    “那便依军律,尽斩。”长史接话,“战死士卒六十二人,依例抚恤。战功一併上报,蔡队主首功,余功另记,俟秋后考课。”
    这话说得中规中矩,堂上眾人都点头。
    蔡俊叩再一首:“末將谨受命。”
    走出镇府大门的时候,他背上的汗已经慢慢凉了。
    若这世道清明,这一战足够让他往上挪半级,至少可以从一个边镇小队主,升到更高的位置。但他不是少年郎了,知道很多东西不会如纸上那般顺当。
    不过至少,他没有辜负贺六浑,给那六十二个战死的兄弟爭到了抚恤,这其中,有隨著贺六浑、卫可孤前去攻打凉川堡的无畏之士,也有隨他前去救援的骑兵。
    这抚恤才是最重要的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半月之后,平城的风更冷。
    蔡俊自军营出来,本是想看看欠的军餉有没有发下来。
    结果……
    门口竟堵著一群百姓,从老人到小孩。
    听得出来,说的是抚恤上的事情。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    蔡俊上前,冷声问道。
    “官爷,我家那位,跟著朝廷收復凉川堡战……战死了,军府说十天之內,抚恤就能发下……现在都半个月了。”
    “官爷,我夫君战死,家里田也没人耕,我还有三个孩子……”
    蔡俊看了一眼军府前的公告,上面的確说是十日之內发放。
    “吕长史呢?”
    “长史……在军府呢。”
    那门口的小吏有些慌乱,颤声道。
    蔡俊拔腿便要进,却被那小吏拦住。
    他冷哼一声,一把將那小吏推开。
    “蔡队正,里面……在议事。”
    “我也是来议事。”
    蔡俊冷冷丟下一句,径直往內堂去。
    平城军府司署衙门內的堂屋並不宽敞,桌案陈设都略显陈旧,墙上掛著的司署匾额和旧年旗帜有些发黄。
    孙腾正捧著一卷帐册站在侧旁,给坐在上首的长史念过帐。
    那姓吕的长史懒懒靠著椅背,闭目养神,似乎是在听故事助眠。
    孙腾正犹豫著还要不要再说,毕竟这位长史的鼾声已经响了起来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门口忽然传来一串沉稳却带著劲力的脚步声。
    紧接著,门帘被人用力掀开,那长史从梦中惊醒,忙问道:
    “谁?”
    话刚说出口,来人已经在堂中拱手作揖,只是腰弯得不是太低:“末將蔡俊,来討一个说法。”
    堂上睡眼惺忪的长史皱起眉:“什么说法?”
    蔡俊也不绕弯子:“凉川堡战歿士卒抚恤,有司说已经从军府拨下。今日在衙门口见到家属,说一个月过去,家中未接半粒米。请教这一笔粮,走到哪一步了?”
    堂上气氛一紧。
    孙腾心头一沉。
    他看见那位长史眼角飞快闪过一抹不耐,隨即脸上又假意罩上一层为难的顏色:“此事有误会。城中近来运粮不易,仓中一时筹措不及,抚恤的粮……暂时由府里垫付。文书走得慢了些。”
    “慢了?”蔡俊冷笑,“慢了半月?”
    “军务繁多,哪里顾得过来……军府上面是镇將府,太多事务压著。”长史摆手,“蔡队主,你是边军出身,当知大事要紧。”
    蔡俊抬眼看他:“对你们来说,填饱肚子便是大事。”
    他压著声音,咬字很重:“我等可以死在前线,这是將士的命。可死了之后,连应得的抚恤都被拖延,叫家里老小喝西北风,这算哪门子大事要紧?”
    堂上气氛顿时冷了几度。
    孙腾咬了咬牙,终究没忍住,站出来道:“吕长史,抚恤粮確是前日从仓里拨出去了。”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长史目光一冷。
    孙腾索性豁出去,把手里的帐册往案上一放:“帐上明明写著,这笔粮由库吏经手,后来转入军需补用一栏,再后来……便没了,却在別处多了几笔修缮营房、犒劳將士的支出,您不觉著奇怪吗?”
    蔡俊盯著那帐册。
    几行字,几笔涂抹,就能把六十二条命换来的那些抚恤粮,抹得一乾二净。
    他胸膛起伏,像被堵了一块烧红的铁。
    “那库吏呢?”他问。
    “在……”
    话未说完,门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,一个穿著半新不旧官服的小吏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长、长史,大事不好,衙门外那些军户家属……又聚了许多。”
    “他们说,若今日不给个说法,就要抬著牌位去镇將府前哭。”
    堂上所有人都皱起了眉。
    长史烦躁地揉了揉额头:“这帮刁民……”
    话到一半,他抬眼看见堂中站著的蔡俊。
    “蔡队主,”他压住怒火,“进来之前,你可曾教他们如何守规矩?”
    蔡俊笑了,笑意冷得发硬:“我只会教他们,若有人敢动抚恤的粮,就得去衙门要说法,看看是哪些蠹虫贪墨,哪些败类徇私。”
    “你——”长史一拍案几,“你这是教唆愚民犯上?!”
    孙腾在一旁看得心惊,正要打圆场,却被蔡俊伸手制止,后者缓缓抬头,目光直直地对上那长史:“何须我教唆,从来就没有无端犯上之人,只有……官逼民反。”
    这话一出口,堂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    沉默持续了十几息,长史终於阴沉著脸道:“好,好。既然你觉得府里办事不公,那便照你说的,查!”
    “去把那日的库吏,押进来!”
    不多时,两个差役押著一个脸色煞白的中年人进堂。
    “吴库吏,”长史把那捲帐册在案上摊开,“此帐可是你亲手所记?”
    “是……是小人所记。”那库吏腿都软了。
    “这两千石抚恤粮,如何从抚恤一栏,记到了军需一栏,再绕到修缮营房里去?”长史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且给蔡队主,也给我一个说法。”
    吴某脸上的汗顷刻如雨下。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想编点什么,眼角却不自觉瞟了一眼坐在侧旁的另一名管帐小吏,那人脸色也不太好看,却故作镇定地移开了目光。
    蔡俊都看在眼里。
    “吴库吏。”
    他忽然出声,唤得还挺亲切,“你只说实话。”
    “这粮……是不是有人叫你挪的?”
    吴某浑身一抖,嘴唇哆嗦半日,终究还是没敢把某个名字说出,只磕磕巴巴地道:“小人只是奉……奉公差之命……”
    “哪个公差!?”
    蔡俊上前一步,声音忽然变大,宛如雷震。那库里被嚇了一跳,哆嗦著缩了缩脖子,支支吾吾却再也说不出第二句。
    长史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:“够了!一个小吏贪墨军粮,本府自会按律处置。”
    他看向蔡俊,声音冷了几分:“蔡队主立了战功,理当嘉奖。今日却在堂上咄咄逼人,质问府吏,实非军礼。”
    “你不是来要说法么?说法便在这里,吴某挪用抚恤之粮,杖五十,革职为民。”
    “至於那两千石粮,”他一顿,“由仓中再拨一笔。”
    蔡俊盯著他:“那已被挪用的一笔,不究了?”
    “刚刚不是已经杖责、革职么,这还不算究?”
    长史瞪眼,“军中之事,以和为贵。你若在堂上再纠缠不休,就是挑衅本府权柄。”
    孙腾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    他很清楚,这位长史的话里少了哪些东西。
    那两千石真正流向哪儿,谁都心知肚明。外头诸多花费,哪一项不是借著修缮营房、犒赏三军的名义,把钱粮往某些口袋里装。
    这库吏不过是最底下一环,也是要背锅的一环
    蔡俊缓缓吸了一口气。
    他並非不知道这个理,可堂外的哭声隱约还听得见,是那些家属的声音。一想到那些原本指望这笔粮渡过春荒的家口,他心里的那点忍耐,像是被人用刀一点一点刮掉,露出心里燃起的火。
    “长史。”
    他终於开口,声音却比刚才还要冷。
    “末將出身军户,自知军法,也知上下之分。”
    “但从凉川堡回来的时候,我答应过別人,朝廷不会忘这些將士的死。因为战报文书里有他们的名字,回文也有依例抚恤四个字。”
    “如今你告诉我……抚恤的粮被动了,挪来挪去,最后只打一个库吏五十杖,便算了事?”
    他站在堂中,背脊像一柄立在雪地里的枪:
    “若今日我不在此处多说几句,便是我蔡俊骗了他们。”
    “我不做这样的队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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