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魏敕勒歌 - 第四十五章 齐民要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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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晋阳南去已两日,平洛官道顺著汾河折折盘下,山势渐缓,田地渐多。
    冬生踏著半干不湿的路,鼻尖直往那边嗅。桓琰勒住韁绳,顺著它的力道,看了一眼河畔。
    驛站就在前头。
    这是一座小驛,挨著河岸而建,土墙低矮,门上一面破旗被风吹得啪啪作响。驛院外头却难得有几垄整飭的菜畦,边上还圈了一块地,麦苗在里面一行行排得极齐。
    “这地方倒讲究。”
    桓琰翻身下马,把冬生交给驛丁牵去饮水,自己却被那几垄地勾去了眼。
    有人已经蹲在那里了。
    那人穿一件还算新的青布直裰,腰间繫著麻绳,身边放著一只竹篓。此刻他半蹲半跪,指尖轻轻拨著泥,像是怕惊了什么宝贝。
    “今年土冻得晚,水退得早。”
    那人自言自语似的,捏起一小团泥,在指间搓了搓。
    “倒是片好种豆的地,若是硬栽麦,只怕得费一番功夫。”
    桓琰听得有趣,便忍不住走近两步:“你在看地?”
    那人抬起头来。
    是个十几岁的少年,眉眼算不得惊人,透著一股朴实。
    肤色不似北地人那般,倒有点东南平原上才见的白净,眼尾却有日头底下常年眯著的细细纹路。
    “路过一看。”
    他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上的土,冲桓琰略一拱手,“贾衡,青州益都人,字思勰。”
    莫看这少年比桓琰年纪还小,却已有字,只因自汉魏之后,风气疏放,有些世家子自小便把字取好,根本不待加冠,在这时期已是正常现象。
    “桓琰,怀朔人。
    “怀朔?”
    贾思勰反而眼睛一亮,“北地六镇,听说那里可是地广风劲,草肥水寒,是个放马的好地方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我一直想亲眼去看看那边的地。”
    桓琰愣了一下。
    平时听外地人提怀朔,多半是性烈难制之词。桓琰看此人带著一副书呆子模样,心里暗想,竟还有人提起怀朔,说的不是那漫天风雪和枯黄的草场,而是怀朔的地。
    “地有什么好看的?”
    他顺口问。
    “当然好看,没了地,怎么种粮食。”
    贾思勰这时候的神情,反倒更像个正常人了,甚至还带著看傻子的目光去看桓琰。
    这下好了,两人都觉得对方是傻子。
    他指了指脚下,说道:“你们怀朔人,打仗倒是厉害,可要是有一天粮断了,再厉害的兵也会饿的没力气。”
    这话,说得一点也不客气,却叫桓琰本能地点了点头,印象改观了几分,毕竟说得確实是有道理。
    现在想想,无论是碰上天灾还是战爭,畎亩之民,才是受苦最大的。他长於怀朔,没怎么见过別人种地,因此没曾往这些东西上去想,仿佛这麦子总有人种。这倒是个简单就能想通的道理,没人种地,再伟大的国家也会灭亡。
    不仅仅是天灾和战爭,歷代封建王朝经济崩溃的根源,便是土地兼併,钱粮收不上来,下面必然不会安生,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千年之后的明朝,连皇室都带头圈地,朝廷缺钱缺的厉害,这才最终走向了灭亡。
    想到这里,他反而对这贾思勰有些敬佩了,此前只当是书上的人物,性格什么浑然不知,这才有了最开始的落差感。
    只是他没想到,这贾思勰现在便对田地如此感兴趣,於是便开口问道:
    “你家中是做田务的吗?”
    “家里確有一点地,但不是专做田务,只是我的个人兴趣罢了。”
    贾思勰不急不徐,“平原的土地无论瘠沃,我都跟著下过锄。只是人力有限,总觉得许多好法子散在乡间,不成一处。若能写下来,整合起来,为天下人看见多好。”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,又笑:“当然,这是將来的事了。”
    “將来?”
    “家父在晋阳做官,我也跟著在这里读了几年书。”
    他说得很轻巧,“四门学今年开讲,家父便让我去洛阳,吃几年正经去。”
    说的正经,便是那些四书五经之类的典籍,显然不是贾思勰所感兴趣的。
    桓琰脑子里却不记得有什么农学上的经书,唯一存的一部,还是眼前这位所著。
    洗剑池显然有些偏科。
    “你也是去四门学?”
    听得贾思勰这话,桓琰心里一动。
    “也?”
    贾思勰听出了意思,“你也是?”
    “我也是学子。”
    桓琰没有多解释,“所以才会走这一条路。”
    驛站的角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,院里有人吆喝著餵马。两人站在菜畦边,竟有点像在偏僻县城学宫外偶遇的士子,只不过脚下不是青石板,是带著残雪的黄土。
    “那正好。”
    贾思勰笑得很快活,“路上多一个说话的人,倒不算孤独。”
    桓琰也笑,隨口问道:“吃完正经,然后作甚?”
    这话问得贾思勰一愣,隨后他想起自己刚才的话,说道:“那便让我的那些话成真,作一本全天下都能看见的农书,也免得叫桓兄笑话我只会说大话。”
    桓琰可不会觉得眼前这位是在说大话,毕竟人家是真写出来了,还是期末考试必考的重要知识点呢。
    “书叫什么?”
    他鬼使神差地问道。
    贾思勰想了想:“齐地百姓之家,所需不过衣食。若真有那样一本书,也不过是教人齐民之要术罢了。”
    齐民要术。
    四个字在春风里飘了一飘,落在桓琰心中。
    他自然知道这本著作,此前还以为齐是动词,现在看来,竟是齐地之民的意思。
    “名倒不差。”
    桓琰笑,“齐民,既是齐地之民,也是共天下之人。”
    “你这话我记住了。”
    贾思勰也笑,“將来若真有那么一天,我在书前给你留这一句话,再加上你的名字。”
    “別。”
    桓琰摇头,“將来若有人翻到那本书,看到某年某月某人妄论此书之名,只怕要骂我不知天高地厚。”
    贾思勰哈哈一笑。
    两人说著说著,天色暗下来,驛丞出来敲梆子催人进屋。
    夜里驛房狭窄,一间塞了四五个赶路人。
    油灯掛在樑上,光线昏黄。有人打鼾,有人低声翻包袱。
    贾思勰打开自己的小包裹,从里面取出几卷线装旧书,纸边已经磨得起毛。他手指极熟练地翻过书页,眉头一挑一挑地看。
    桓琰躺在靠墙的地方,枕著自己的包袱,侧过脸,看见他用笔在书上添了两行字。
    “北地土重,宜浅耕。阴山以北,春迟而风劲,当以粟豆为先……”
    油灯在樑上跳了一下,影子斑驳。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三更梆一打,驛马又被牵到院里来。
    桓琰收拾包袱上马,贾思勰也翻身骑上他那匹瘦黄马。两人相视一笑,无须多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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