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魏敕勒歌 - 第五十三章 莫做孤雁
这几页洛水原稿,当然是桓琰拿去孝敬那位崔侍郎的。
二人之间虽无师徒名分,但在书信中,桓琰已以学生相称,也常称崔护老师。
崔护曾言不收徒,是因公务繁忙,无心教徒,再有便是担心才疏学浅,耽误了桓琰。但耐不住桓琰脸皮厚,提醒了他两次还仍以学生自称,最终只得接受这一称呼,但不许他在外人前提起。
说得也巧,下午时分,崔侍郎就派人来了。
这次竟来了七八人,腰间都配著短匕,也是考虑到桓琰现在的安全问题,特地增加了些人手来保护。
桓琰苦笑,他算是体会到上一世那些明星下机场的感觉了。
崔护的清河里第依旧安静。
院子之內,风吹海棠,花影疏落。
僕从在门外轻声通报:“桓郎来了。”
“请。”
桓琰掀帘入內,只见案上压著一捲纸,上面墨跡未乾,旁边茶盏还冒著微热的雾气,他正了正色,低头俯身,双手呈上那篇洛水原稿。
“学生愿將此物,献给崔侍郎。”
崔护没起身,只抬眼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
“放桌上吧。”
桓琰低著头,將那篇原稿放到崔侍郎案上,而后退回原位。
崔护此时倒笑了一声:
“朔北桓郎,天下闻名啊!”
他用指尖敲了敲案上本就放著的那捲纸,语气似笑非笑:
“铜驼街纸肆门口挤得跟赶庙会一般,四门学的大门也被堵得官兵来回驱散。先是怀朔序,如今又是洛水赋。如今一问起是谁作的,皆答是朔北桓郎,洛阳皆惊,想不到竟能洛水写成这般模样。”
桓琰上前一揖:“叫先生忧心,是学生鲁莽。”
崔护收了笑,慢慢把桓琰呈上的原稿纸卷摊开,视线在“清风徐来,水波不兴”一行上停了片刻。
“文写得好,是当真好。”他缓缓道,“好到连宫里都有不少人问起,来寻我这个保荐之人,求这原稿来了。”
他抬眼看向桓琰:“你如今不过四门学生一名,名声却追著你走。左思一篇三都赋,洛阳纸贵,后来一生被名气困住,仕途无大成就。你现在之气象,比他那会儿只怕还来得急。”
“或许是我囉嗦,但这对你將来,没什么好处,诗词终究不能教你辨別人心。”
桓琰沉默片刻,道:“先生嫌学生出头太早?”
“我嫌你出头的地方,不在要紧处。”崔护摇头,“你这两篇文章,写得固然极好。可在朝中许多人眼里,不过是个写字好的,拿来谈笑一番,转身就忘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你还记得高肇么?”
“记得。”
“少年时领兵有功,后来录尚书、掌禁军,几乎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。”崔护淡淡道,“但他手里有的是权,没有的是名。不过几句专权乱政,忧惧而死,死得乾净利落,连奸臣二字都懒得写全。”
“任城王元澄,你来了这么久,应也知道。”
“素有清望,却被高肇所忌,只好装疯避祸。宣武帝死,高肇在外,朝廷一乱,把他拉出来做尚书令,借他名望安眾心。乱平之后,他仍不过是夹在风浪里的人,有名无权,看得明白,做不得主。”
他说到这里,目光落回桓琰身上:
“你若只贪文章之名,最后多半是第二个任城王。若只贪权势,不顾立身之名,將来不过另一个高肇。”
“你想做哪一个?”
斋中静了一瞬。
桓琰抬起眼,缓缓道:“学生……谁都不想做。”
崔护眉梢动了动:“哦?”
“高肇有权,而无名,任城王有名,而无用。”
少年声音並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学生从怀朔来,镇中隶户今日还在餵马,明日便肉做粮,皮作衣,肉作骨,那些营中戍卒,今日还在把酒言欢,没几天便冻死在风雪里面。”
他轻轻吸了一口气,眼神忽然亮得很:
“学生不敢妄言那些庙堂大事,只是想在洛阳有些自保之力。”
“若是一味隱忍,学生只怕终有忍不住的一日,到那时,若我身上,连一件保命的东西都没有……学生害怕。”
崔护盯著他,半晌,一声低笑:“你是在怪我咯。”
“学生不敢。”
桓琰头埋得低了些。
“你可知道,这样说,会让我很失望。”
“学生有罪。”
头便埋得更低了些。
崔护捋著鬍鬚,面无表情地说道:
“我本以为你心中有野心,不想只作一介凡夫俗子,不成想却只想著自保,可是来了洛阳便忘了怀朔那怀才不遇之赋不成?你若是整天想著自保,何时能尽展才华,靠在坊间与人吟诗,施展抱负吗?”
这句话说完,桓琰眼睛一亮,看向崔护。
他倒是明白崔护的良苦用心,但也意识到崔护错会自己的意思了。
自己是想先在这文坛站住脚,再將手伸入庙堂,这样那份天下文宗的名声,便会成为自己未来最大的倚仗。
於是他深深作了一揖:“先生误会我了,学生並未只求自保,而是想用学生自己的方式去闯一闯,於那文坛站住脚跟,即便粉身碎骨,好歹无愧於心,也不至鬱闷。”
小斋里一时只剩烛火轻微噼啪。
崔护本还要再说什么锋芒可露不可常露的老话,话到了嘴边,却忽然停住。
他忽然想到,自己读了这么些年书,官做的久了,想的儘是官场上的道理,却早把那少年意气,拋诸九霄云外了。
他少年没什么才,只靠著家族蒙荫,才一步步做到这中书侍郎之位,因此少了那份体会,他便无法真正代入到桓琰的角度去想这些事情……毕竟二人虽考虑的是同一件事,但对於如何去做成,还是有著不小的分歧。
他看著眼前这个才气连他都自愧不如的少年,心里那点执拗的念头,忽然鬆开了一点。
“罢了,”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嘴角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,“我少年无才,只是平庸度日,若不是有几次好机缘,混不到这个位置,因此便什么对少年意气的感受。”
“在我眼里,凡事都在想如何在官场混跡下去,因此无法真正替你去考虑。”
他说著,自己也觉得好笑,摇头道:
“我方才一番苦口婆心,说你锋芒太露,不利久远。如今想想,若我像你那般少年成名,现在怕是早登诸王府中,与之共饮,流连风月之中了。”
“桓琰。”
他语气忽然正了几分:“以文铸路,在当今的大魏,算不得是个好选择,但对你而言,已经是最好的路了……毕竟你非是出身世家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悲悯。
“此前是我想得太少,只按照我自己的经验教你,却忘了你我之间,是完全不一样的两条路。”
一个清河崔氏,一个餵马隶户。
崔护长嘆一声,再度开口。
“你若想闯,那就去闯罢……只是,莫要做孤雁。”
孤雁?
这最后一句话,桓琰没听懂。
他正想开口去问,崔护却早把那洛水原稿小心捲起,用一方旧锦包好,递到了他手里:
“这原稿,还是还你,我这里已经有半篇怀朔序了。至於这原稿怎么用,你自己斟酌便是。”
桓琰没再去问,双手接过纸卷,郑重行礼:“先生厚恩,学生不敢忘。”
崔护摆摆手,却又好似想起了什么。
“中领军元遥,若有机会,可以结识一番,不是坏事。”
桓琰应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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