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魏敕勒歌 - 第七十三章 严兵重法狠心
若此时能在信都城头上向下看,变化已然很直观。
原本白色的大幡,此时被剪成一块一块,又碎成一点一点,被那黑色逐渐吞没。
“降了!降了!不要杀我!”
“我家还在这里!”
“我真是被逼的……”
这些哀声顺著风被送进城內,让那些脚下发抖的人心里一震。
原来这群贼,也会怕死。
一人扶著城垛,眼里蓄著不敢流出的泪:“你说……是不是佛祖发怒了,所以那些妖僧撑不住?”
旁边人用力地给了他一巴掌,骂道:“什么他娘的佛祖,这是朝廷派来的官军!”
“官军有这么厉害?”
“再扯淡小心老子把你送到官府去!”
李璧看著城外那一条条流散开的黑线,也是长舒了一口气。
张虬、韦弼所率骑兵与城內杀出的州兵、李虔所率的驍卒,此时担任了追缴残敌的先锋军。
四处逃窜的贼兵,被骑兵手里的刀一个个地收割,其中还包含了不少跪地求饶的。
追击,是这一仗的结尾。
直到日上三竿,追击才算停歇。
信都城外那一圈原本连绵不绝的大乘营垒,如今已经被拆得支离破碎。
营中还残存著不少尸体,混著药腥味发出恶臭,白布旗半埋在泥里,早被人踩成了黑的。
营门前则跪满了侥倖没被“误杀”的俘虏,双手高举著,嘴里不停哀求。
张始均带著桓琰,逐一询问,把人分为两批。
分的是谁该杀,谁该活。
这还是桓琰从军以来,第一次跟这位朝中以清议闻名的官吏,有正面接触。
歷史上这位张佐郎有一位专坑家人的弟弟,一纸奏章让洛阳城內所有禁军全都出动……围了他们家。
结局是父兄皆死,而那位坑爹坑兄的,自己倒是跑得快,捡了条命。
桓琰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说,磨蹭了半天,才拍了拍这位著作佐郎的背,对他说道:
“张佐郎可有一弟,名为张仲瑀?”
“正是,如何?”
他言语中带著倨傲,似乎对桓琰的出身有些鄙夷。
平民,还是边镇来的。
这两类都是他最看不上的,如今却聚到一个人身上。
桓琰本来想著同僚一场,好心提醒他,以后好好管管他弟弟的嘴,现在看来,怕是没必要了。
“无事,曾经听闻令弟清贵之名,颇为仰慕,因此才问,张佐郎不必多想。”
张始均冷笑一声,不再言语,隨即转过头去,却不料正看见一个小卒,手里提著六个人头,正要去营里邀功。
“且慢,你这人头,都是你斩的?”
“见过张佐郎,这些人头……都是我战场所得。”
那小卒原本还兴高采烈,被他一问,竟有些蔫了。
“我问,是不是你斩的,莫要打马虎眼,从实招来,”
“是……是我斩的。”
听得这话,张始均冷笑一声,说道:
“一人斩杀六人,你以为你是古之恶来?定是从尸体上所割,还不將首级放下,滚回队中,不然……军法从事!”
那小卒被他一嚇,立马把手里的首级放下,转头便往回跑,似乎真害怕这位著作佐郎斩他。
“哼!武人果然满嘴谎话。”
张始均这话声音並不大,只有桓琰能听见。
隨后,这位著作佐郎便大声道:
“传令!將尔等在战场上私割的首级,尽数交来,不得有误,违令者斩!”
不久后,那些士卒才不情不愿地將私割的首级拿来,摆在地上,竟成了一座小山!
经张始均清点,共一千四百二十二颗。
“你们这是欺君罔上,私造军功,按律皆当诛杀,念在是初犯,下不为例。”
隨后,他指了指那边的火把,示意桓琰拿来。
桓琰自然知道他要做什么,只是站著未动。
他没有必要为了这位著作佐郎,得罪这么多士兵。
张始均见他不动,冷哼一声,亲自把那火把拿了过来,而后扔到这堆人头上。
火光冲天,发出恶臭。
那些魏兵满怀不舍地看著自己的战利品被付之一炬,心中很是难过,有年纪小的甚至眼角泛著泪花。
“狗日的张始均,以后他自己的头也得被火烧掉。”
“断我等晋升之路,將来只怕要被火活活烧死。”
桓琰不想闻到那股焦臭,此时离这些士兵更近些,那些话自然也都落入他耳中。
他眉头一挑。
何为一语成讖?
按照真实的歷史线,今日这位著作佐郎的所作所为,和他日后的结局,便是一语成讖。
中军大帐那边。
“都督。”
负责登记的佐吏快步来报,“今日所降者,粗略一计,约在七千上下。”
“还有逃走的,张虬、韦弼將军那边追著。”
“领头的呢?”
元遥问得简洁。
“死了,有人说在阵中被一拿槊小將挑了。”
元遥眉头一挑,问道:
“可是从信都杀出来的小將?”
那佐吏点头称是,说道:
“是渤海高氏,名叫高昂,年仅十四。”
“十四?看来我大魏又出了个少年天才!”
元遥捻须笑道,眼神却不自主地瞥向帐外。
另一个是谁,显然明了。
收起思绪,他望著那一片跪伏的人群,沉声道:“传我军令,今日降者,待张佐郎与桓记室验明罪绩,重罪者一律坑杀,其余暂且安置。”
“泄露军令者,斩。”
这句话,听得那佐吏心里一颤,当即便低头应道:
清点完毕,天色已將晚。
桓琰隨著张始均,以及军中的一批文吏,清点了好长时间才將这七千人分为两批。
他此时正坐大乘旧营的一个木桶上,借著最后的一点天光,把今日之战一条条写下,其中还包含了清点罪贼的细节。
“今日清点,犯教唆、滥杀之人共一千九百四十二人,罪轻者共五千二百七十七人。”
“你这是写给谁看?”
不知何时,元遥已经走到他身后,低头扫了一眼竹简。
“写给將来。让那些为了文章,找遍文献的后世学子,有更多的参照。”
桓琰垂下眼,答道。
其实他只是想给这些东西记下来,虽不知道作什么用,但就是想记。
元遥拍拍桓琰的肩:“写吧。”
桓琰抬起头,迎著他那双略显沧桑的眼睛,起身缓缓一揖。
元遥沉思片刻,开口道:
“刚才我已下令,今晚……將你记的那一千九百四十二人,尽数坑杀。”
桓琰心头一震,嘴唇有些发抖,半晌后才说出一句听起来很幼稚的话。
“他们也是被逼的。”
“那是民生,无关军事。”
元遥看了他一眼,眼里却並没有失望,反而有些惆悵。
“当年我隨孝文帝南征之时,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,他便是这么回答我的。民生不是军事,不能因为他们可怜,就留在身边当祸患。”
“桓琰,我想对你说的是,为將者,心要狠。”
“崔侍郎教你如何明哲保身,在我这里,我只教你六个字……”
他顿了顿,然后说道:
“严兵,重法,狠心。”
桓琰抬头,眼里却多了几分坚定。
夜色再一次降临信都。
桓琰跟隨元遥,看著四周悄然出动的兵卒,把一队又一队的俘虏拖出来,列在一起。
那些人里,有的他还留有印象,问他们时,只是低头不语,他有些心烦,问了没应,就划到了罪重的那一批里面。
理由是,入魔太深。
在今晚,他第一次见到坑杀是什么场景。
地上已经挖好了一个大坑,但並没有他想像的大,感觉装不下將近两千人。
但隨著那一队队俘虏被推入坑中,他们中有的在哀求,有的在咒骂。
后面人越来越多,那些声音就被新的声音代替了。
两千人,一个坑。
隨著黄土的填入,再听不到一点声音。
战马在填满的坑上来回踩踏,將土夯的极实。
看上去,就好像是一处平凡的地面。
没人知道下面埋了多少尸骨。
信都之战,胜负已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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