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魏敕勒歌 - 第八十四章 京城酷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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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冀州风声,本该渐缓。
    漳水北岸的血还未被秋雨冲淡。
    南皮城外,新冢土色尚新。
    接下来几日,本应是整兵抚民的时候。
    然而九月將尽的一天,北风忽然变了。
    那日午后,信都南门。
    魏军的旗帜已经换成整齐的黑底银字,这是为了班师时,展示军威之用。
    忽有一骑疾驰而来,马未至,声先到:
    “洛阳中使临州!”
    门上值守的军士一惊,以为又是哪路詔命,连忙整肃盔甲,准备迎接。
    入门的是一支不大的队伍,十数名骑从,簇拥著两辆窄輦。
    前輦车帘紧垂,看不清里头是谁,只隱约能见到帘后一抹緋色官服。
    后輦则载著竹箱数十,箱身盖著黄布,上面还压著中书省的官印。
    为首那人下车,整了整衣冠。
    他身材不高,微有些佝僂,一只眼有些浑浊,像是瞎了。
    “冀州刺史府中何人当值?”
    他抬眼望向城內,不疾不徐地问了一句。
    门上军士不敢怠慢,忙下城相迎:“敢问尊官……”
    那人只从袖中摸出一封詔书,轻轻一晃:“奉詔搜杀大乘余妖,名讳谷楷。”
    “烦通报一声,征北將军、都督元公,可在城中?”
    元遥正在堂中与萧宝夤、张始均等人议后续抚民事。
    此时听得外头传报,眉头一皱。
    “洛阳速度倒快。”
    萧宝夤笑道:“怕不是又来了什么捡官之流。”
    没过多久,谷楷已由从人引入。
    他一入堂中,脚步微微一顿,薄唇一抿,似笑非笑地作揖:“下官见过元都督、萧刺史。”
    “冀州法乱,胡太后日夜难寐,闻元公大破妖眾,擒法庆等首恶,圣心少安。”
    七月,胡太妃已被尊为皇太后。
    “因此,以在下为城门校尉,持密詔巡行冀、定之间,搜捕余孽,以期斩草除根,不留后患。”
    元遥起身还礼,神色平静:“不敢当大破二字,只是仰仗朝廷兵锋,略尽臣子之责。”
    他的目光在谷楷身上一转,落在腰间印綬下的铜符上。
    “既奉圣命。”
    元遥略一揖手,“冀州军政事务,愿与谷校尉共享。”
    “只是军中尚在整顿,百姓新历大劫,人心未定。”
    “谷校尉若要办事,还请稍缓数日,待抚安大略既定,再谈细查。”
    谷楷听出他话里那点缓的意思,眼中却只是笑。
    “元公。”
    “战爭之事,下官不敢多言。”
    “只是……乱兵可散,人心不肃,乱未必止。”
    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色小詔,上有胡太后与中书共同用印,远远展开,宣而不读,
    “圣上年少,太妃临朝,特命下官以法为刃,断妖人之根。”
    “此为密詔,原不当示外。”
    “今日在两位面前略露一露,只为免却日后误会。”
    话说得还算客气,姿態却有些硬。
    萧宝夤盯著他那双瞎眼,心里升起一股烦意,却不好表现,只勉强笑道:
    “御史奉命而来,冀州疮痍,正当仰赖王法肃清。”
    元遥没有立刻接口,淡淡道:“州郡已將法庆、李归伯等首恶擒诛,余眾多是愚民。”
    “我军此前招抚,已许弃邪归正者免死,此信不得不守。”
    “谷校尉此番搜捕,如凡沾大乘二字便尽行杀戮,恐不利於后续安抚。”
    谷楷听了,眼中笑意非但不减,反而更深了一层。
    “元公仁心,下官敬佩。”
    他微微一拱手:“只是,朝廷亦有朝廷的难处。”
    “冀州之乱,传闻已达幽、定、瀛等数州。”
    “此风不止,日后若有第二个法庆,第三个法庆,岂不叫太后与诸公寢食难安?”
    “下官奉密詔而来,正是为此,寧枉勿纵。”
    “至於元公先前所许之言……朝廷日后自可另赐恩詔抚慰。”
    堂中一时静了下来。
    萧宝夤暗暗嘆气,知道接下来这冀州土上,恐怕不会安寧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谷楷的动作,比他话语更快。
    当天夜里,他便命人展开冀州府库所存名册。
    萧宝夤本不愿轻易示於他看,但那谷楷却掏出那印綬,对他说道。
    “这是太后的意思,萧刺史莫非……”
    萧宝夤只能作罢。
    名册上记得是前些日子军中所清点的百姓名单,犯恶者已被诛杀,留下的,大多是桓琰等记室觉得可免死之人。
    除此之外,还有乡间百姓,何人听过佛法,何人参加佛会……
    “从这里头,先挑出受度听法之人。”
    他对部下吩咐,“按县列册,命州县作保,如有漏报,连坐乡官。”
    “再命里正邻长一户一户过问!”
    “凡曾往佛会三次以上者,先押县狱,一次二次者,先系以候。”
    “若有人说什么曾为军中送粮之类的话,不过是自求脱罪,勿轻信,押往县衙审问。”
    “总之,此番须令冀州人,知晓天子之威。”
    冀州刚缓下来的气氛,又紧绷了起来。
    几日之內,各县衙门的缉捕文书纷纷送到信都。
    南皮县报告:“抓获妖眾余党六百二十七人,其中曾投征北军者三十二人。”
    灌津县所城里报:“本里曾往大乘法场听法之民二十余户,皆已押解。”
    案案摞在桌上,很快堆成一小座山。
    军营里的气氛,也隨之变了。
    原本被编入新营的部分降眾,听闻御史来搜妖,惊慌失措,连夜有人逃散。
    一些农夫偷偷在夜里敲开军营边缘的营门,塞进一包粗糙的乾粮,哀求地说:
    “军爷,前日我曾给征北军送过麦子,如今县里里正来抓听法的人,说我当初去法场时也在场,怕要连累……”
    桓琰这几日一直跟在元遥身侧,出入军州两边公文往来,听得耳朵都起了茧。
    那日傍晚,他刚从州治档案房出来,便听见营门外一阵吵闹。
    “求军爷做主啊!”
    声音嘶哑,带著哭腔。
    他脚步一顿,顺著声音走去,只见两名军士正试图將一个中年汉子从营门外撵走。
    那汉子衣衫破旧,下巴上长了颗黑痣,此时他额头磕得见血,顺著眉骨淌下来,正停在脸上那颗黑痣旁。
    “走走走,这里是军营,不许胡闹。”
    军士皱眉喝道,“冀州有案府衙自会去审,你来这边求什么?”
    “我、我求军爷给写个纸。”
    那汉子哆嗦著,从草篓里掏出一块破布包的小纸卷,“当日我给征北军抬过两回粮,是有军爷押过手印的!”
    “县里不信,非说我听大乘,入佛会,要把我当妖人抓去!”
    “我家里就剩个老娘和两个小孩,若我也死了,他们、他们……”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哽住出不来声,只能一再磕头,磕得额头咚咚直响。
    军士看不过去,但也不敢帮他。
    “我们只是行军的……州县那边,有谷校尉盯著,谁敢轻易保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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