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魏敕勒歌 - 第八十六章 少年不识愁滋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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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几日后,班师的號角终於吹响。
    征北军拆营,捲起营旗,沿著当初北上时走过的路线,一路南返。
    河岸边留下的是一座简陋的京观,堆著法庆军残部的头颅,风过处乌鸦盘旋。
    谷楷仍留在冀州,他要把那纸搜妖密詔用到极致。
    搜每一条乡路
    查每一间寺院。
    杀每一个妖党。
    他本就是酷吏,行起刑狱之事不遗余力。
    甚至连那冀州刺史萧宝夤,都对他无可奈何。
    毕竟人家手里,可是有著太后的密詔!
    征北军来时,虽心情沉重,但尚且雄赳赳气昂昂。
    此时走了,只有满军的疲惫,以及一堆写满数字和血跡的军报。
    这些天的搜检杀戮,他们都看在眼里。
    有人一路跑到营门口,想求个公道,却被身后赶来的州吏抓住,拖回府衙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返军的第二日,队伍在一处小村附近略作休整。
    那村子在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有,只是散著十几户人家。
    战前,他们可能种些豆米,靠天吃饭。
    战后,这里成了难民来去的驛站。
    这天午后,天色阴沉,风里带著土腥。
    前锋才刚绕村而过,队伍的兵卒小心避著田地,生怕把种下的作物踩坏了。
    这时,忽然有人低声叫了一声:“看那树上!”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顺势望去。
    村口那棵老榆树下,掛著几具黑压压的东西。
    近前一看,才发现那不是晾晒的兽皮,而是三具被吊死的人。
    他们被粗绳套著脖子吊在树枝上,身上的衣裳早被风雨吹打得不成模样,露出的皮肉又青又紫,显然死前受过拷打。
    这些景象,他们这些日,已见过无数次。
    眾军士也只是稍惊,隨后便恢復如初,照常赶路。
    树上有一具尸身较矮,衣衫粗陋,脚上还穿著一只破草鞋,另一只不知落在何处。
    风一吹,那尸体轻轻摇晃,吱呀吱呀的,是绳索摩擦的声音。
    无人在意。
    桓琰隨队骑马从此处过路过时,也瞥了一眼那树上掛著的尸体,却並未说什么,只是跟著大部队缓缓向前。
    这些景象,这几日他也看得多了。
    自昨日起,从信都出发。
    如今还没出信都境,沿途村落,无不掛著几具尸体。
    想必冀州其余郡县,皆是如此。
    桓琰本不欲多看,但当他正要从树旁过去时,那具尸体被风吹得猛然一晃,上面的绳索簌簌散开,竟掉在了地上。
    桓琰顾不得奇怪,本能地下马去扶,却被身后的高敖曹拦住。
    “桓先生莫下马,我去重新掛回树上。”
    高翼此番立功,本不想入洛,但奈何高敖曹少年心性,想去洛阳看上一番。
    他是不慕名利之人,却奈不得儿子此般求他,因此便把高敖曹託付给了桓琰,说让这位文坛新贵,带自己这犬子见见世面。
    桓琰自然愿意,毕竟有了高敖曹,身边就等於有了个顶级保鏢,何乐而不为?
    此时听得高敖曹那番话,他心里虽悵然,却也不禁失笑。
    “何必给人重新掛上去?”
    “算了,只要不挡著官道就行。”
    他话音落下,便也不打算下马去扶,毕竟尸体放了这么久,他也怕上面有什么病菌之类的东西,这种閒事还是少管了。
    马行前,他扭头瞥了那尸体一眼,像是要多看一眼谷楷为冀州留下的东西。
    视线却在掠过那人的脸上时猛地一顿。
    是他……
    那人脸虽已被勒得变形,舌头伸出,眼珠也突了出来,几乎认不出原样。
    但是……
    他的下巴上,有一颗突出的黑痣。
    桓琰记得很清楚。
    那日,那人在信都营门口跪地磕头,求他写一纸证明。
    额头磕破了,血顺著眉骨淌下来,正停在那颗黑痣旁,像是点了一点殷红。
    他当时抱著自己的腿,还把身上最重要的那纪功纸交给了他。
    那张纸,昨晚已化为灰烬。
    “……刘阿四。”
    他喉头一紧,几乎脱口而出。
    手指不自觉地用力,韁绳被攥得吱吱作响。
    那具尸体胸前,还被人粗鲁地钉了一块木牌,直接鍥到身体里。
    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著:
    “妖眾同党,曾受大乘灌顶。今处以绞刑,以示眾人。”
    桓琰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军爷,若不是俺带路,官军哪能知晓妖兵伏击?
    “……那日俺抬粮三石,伤腿一处,只求討条活路……”
    那日营门前的哀声,仿佛还在耳边。
    如今人已经死了,就吊在村口树上。
    风把他的尸体吹落,落在自己面前。
    好似有意。
    是在骂他桓琰贪生怕死,不守信义。
    高敖曹在旁边低声道:“那狗日的瞎虎真狠。”
    瞎虎,是冀州人,私下给谷楷取的外號,用来嘲讽他那只独眼。
    “他只看那些受度听法的名册。”旁边一位什长冷冷道,“送过粮,带过路,皆算不得什么。”
    “在他眼里,多杀几个,日后写报时好看,说冀州妖眾已尽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元遥骑在前方,听到后面有些骚动,回身看了一眼。
    他眼神只在那几具尸体上停了一息,便移了开来,脸上一如既往的不动声色。
    “传令!”
    他淡淡道,“军中不得擅自下马生事。”
    “此乃州县刑狱,我军路过,不可妄干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桓琰抿了抿唇,终究没有当眾出声。
    只是当队伍缓缓绕开那棵树,继续前行时,他在马背上轻轻转了一下身,最后看了刘阿四一眼。
    尸体丟在树下,胸前的木牌上落下两只乌鸦。
    他眼睛一直睁著。
    突出的眼球似乎一直在盯著桓琰。
    似乎是在怪他没能替自己写那一纸证明。
    那草鞋上还掛著几缕干硬的泥块,是他当日跪在营门口时沾上的。
    当时,那人还带著一线不切实际的希望,希望有人能给他匡扶正义。
    而他桓琰,现在也成了……贪生而枉法之人。
    甚至连下马,为他扶正尸体都做不到。
    这世道真厉害,只需四五个月,就让他从直言不讳变成了贪生枉法之人。
    他想恨,却不知恨谁。
    恨谷楷?
    恨朝廷?
    还是恨自己?
    桓琰驻足良久,直到高敖曹唤他的名字,他才意识到自己违反了元都督刚下的军令。
    於是他策马跟上,再没回头。
    手指肚上,淡淡的灼痕此时隱隱作痛。
    乌鸦见魏军走过,开始啄食刘阿四的尸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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