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海潮 - 21 请拾起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
    在只有呼吸交织的通话中,时光陡然转移,回到虽遥远却清晰的过去。
    徐盈盈婚后三天独自回门,在金顺宇家,她劝他忘了她。如果爱情是用言语能劝动的事情,他是否愿意敞开心扉听劝?李信荣问自己。
    答案是否定的。
    与徐盈盈相恋,是他的珍宝级记忆。他不愿意轻而易举就抹杀。但他会如她所愿,带著记忆乖乖后退一步,远远看著她幸福下去。这是他在金顺宇家想了很久,得出的结论。
    李信荣父母对他的恋情心知肚明,害怕他沉溺於失恋,四处托人为他介绍相亲对象,年迈的爷爷总是红著眼圈对著他嘆气。他內心十分纠结。理智告诉他应该去相亲,生活总要继续下去;情感上却无法做到。这样撕裂的生活,与其说让他感到痛,不如说让家人感到担心。
    有一天,他像往常一样出门,去村口乘坐公交车。其实他早请了假,那天他的目的地不是工厂,而是市区。他从徐沛沛那里骗到徐盈盈的婚后住址,想远远看一眼她。遇不到她也没有关係,就看看她生活的环境,好让日后的想像有落脚点。看过之后,就此將她封存在记忆里,过自己该过的生活。
    转了三趟车,坐了一次轮渡,他来到一个颇气派的高楼小区。门口安保亭里的保安像他一样年轻,戴著白手套,站得笔直。小区门口不时有著装优雅的人进出。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会儿,默默离开。以那个小区为核心,他沿著四周马路漫无目的兜转。
    从半上午转到半下午,不知道转了多少圈。每一次都想,再转一圈就离开,可是双脚却像自有主张。离別的倒计时滴答作响,他才知道,他是多么不捨得。
    暮色四合,路灯亮起。李信荣知道,再不走,末班轮渡都要赶不上了。他在小区门口对面的马路牙子上蹲下来,难过地双眼发潮。是最后的时候了,他从膝上抬起头,看最后一眼。
    奇蹟出现了。
    徐盈盈从小区跑出来,身后追来周松宴。周松宴在小区门口拽住徐盈盈。接著,一个穿长裙的女孩慢悠悠从小区走出来,走到一旁,抱臂旁观。
    李信荣腾地就站了起来,跨步就往前走。路上疾驰而过的车带著一阵风,惊醒了他。他刚才差点就撞上了车。他急得左右徘徊,想伺机过马路。
    似乎是徐盈盈要离开,被周松宴拉住。徐盈盈指著旁观的女孩对周松宴说了什么,周松宴伸手掐住她的脖子,他恶狠狠地对她说著什么,说完才鬆手。然后,拽著她拽进小区。旁观的女孩慢悠悠跟著进了小区。
    红绿灯截住车流。李信荣奔跑著横跨马路。可是,已不见徐盈盈。他尝试进小区,被年轻的保安拦住,坚持要他填写访客登记。无论他怎么哀求,保安都冷漠著一张脸,不回应,不通融。
    那一晚,李信荣错过了最后一班轮渡。
    他孤零零地坐在售票厅的铁艺椅上。夏日寂静的深夜里,浦江边莫名清冷冰凉。他想起去年冬天徐盈盈曾送他一双她偷偷缝製的蚌壳棉鞋。他一直捨不得穿。她还送过她一条手织的长长的白色围巾。他也捨不得戴。他那般珍视的人,落到別人手里,如草般轻贱,可以肆意欺辱。让他如何甘心!
    消失了一天一夜,次日上午,李信荣红著一双眼回到家。李信荣做了一个决定:他要辞职。从被誉为閔行四大金刚之一的上海重型机器厂辞职。他不要安稳了,他要赚钱!
    李信荣事前没有跟父母阿爷商量,事后也没有告诉他们。
    马桥镇上有家口碑不错的老牌家具店,正是他同学李兴的爸爸从李兴爷爷手上传承来的。李兴爸爸曾哀嘆儿子不肯学木工手艺,可惜了他一身的本事。如今,李信荣决计放弃死工资,用双手博未来。一时没有更好的出路,他准备给李兴爸爸当学徒。
    即使有李兴引荐,李兴爸爸对李信荣也颇为冷淡。那时候,李兴爸爸身边有三四个学徒,学习时间最长的不过8个月。李兴爸爸说,生瓜蛋子总是好高騖远,还没有学会走路就想著奔跑。这些年,他这里流水一样来来去去总有几十个小伙子。都是满怀信心而来,几天或几十天后狼哭鬼叫著逃走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年轻男人都变娇气了,吃不下当木匠的苦脏累。那位最长学8个月的,也中间跑过两回。
    李信荣郑重其事对著李兴爸爸跪下,磕头,认下这位阿强伯师傅。
    是几天后,李信荣姆妈从李信荣手上看到锯伤,才得知他辞了上海重型机器厂的车工工作,跑去学打家具。
    世世代代泥土里討生活的李家,祖祖辈辈心里有把尺子:种地太苦了。能脱离土地过上穿乾净衣裳的生活,那叫“跳龙门”。李信荣好不容易脱离了土地,端上了铁饭碗,生老病死有了依靠,竟然不声不响辞了职。他这是没饿过肚子,没被生活拷打过,不知道天高地厚了。
    李信荣姆妈当即就哭出来,她愿意跟李信荣前领导磕头认错,只求能让李信荣再回去上班。
    “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?”爷爷把布鞋脱下来,攥手里,作势要打。可是李信荣这一次没有躲。
    “阿哥,进厂多好啊,我都羡慕死了。稳定,体面,有前途,姑娘愿意嫁。当木匠有什么好?不稳定,没保障,手艺人有什么体面?再说也没前途啊。你看村南头赵哥倒腾水產,人家一年挣的比当木匠多多了。你到底咋想的?”李信华敞开胸前的衣服,夺过阿爷手中的布鞋当扇子。
    李信荣爸爸心疼地看著李信荣,始终没说话。
    记住我们101看书网
    从此以后,李信荣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骑半小时摩托到镇上阿强伯家,天黑透才回来。手上永远缠著胶布,指缝里永远嵌著木屑。吃饭时低著头,吃完就回屋涂涂画画。
    李信荣在屋子里涂涂画画。他爸和他爷,一个蹲他门外,一个蹲几步开外的院子树下,沉默不语。
    时间在沉默中流逝。
    李信荣从重型机械厂辞职转而学木匠的事,在村里被传开了。大家毫不留情地议论嘲笑他,说他疯了。甚至有传言说“自从徐家大女儿出嫁他就开始脑子不清楚了,作孽哦”。流言蜚语压得李家人抬不起头,但回到家,李爸李妈李信华,还有爷爷,从不曾迁怒指责过李信荣。
    “阿哥,我没有埋怨你的意思,纯好奇,你为啥要学木工啊?”赶李信荣心情好的时候,李信华契而不舍追问。

添加书签

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/提交/前进键的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