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魏敕勒歌 - 第三章 冬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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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魏延昌元年(512年)冬,怀朔镇。
    北风卷著雪沫,刮过怀朔镇破败的木柵。穿羊皮袄,戴毡帽的少年正在给马儿添上发黄的草料。
    他脚下穿著一双破烂的羊皮靴,上面打著不少补丁,用草绳勉强扎著。
    身上的羊皮袄也是破旧不堪,冻得少年瑟瑟发抖。
    冷风刺髓,用木柵和简易的毡毯搭建的马厩並不能抵挡今年突然到来的寒冬。
    马厩中这匹騮毛牝马,赤体黑髯,平静地站在那里,鼻息喷吐浓浓的白雾,鬃毛上结了一层白霜。
    穿羊皮袄的少年填完草料,趁马儿低头之际,替它仔细的拭去身上的白霜,隨后又从旁边的桶里舀出半勺未冻结的豆料进去。
    做完这些,少年长呼一口气,呼出的水气立刻在空气中凝成白雾,飘散而去。
    他给这匹马取名叫冬生,儘管这个名字没人可以承认,毕竟这是怀朔镇官养的军马,而不是他的。此名源自西晋苏彦的《女贞颂》,女贞之树,一名冬生,负霜苍翠,振柯凌风。
    希望这匹马儿能和他一样,在这不见天光的北地,能活下去。
    雪下得紧了,檐角的冰棱一条一条垂著,风从镇北荒野卷过来,直往人骨缝里钻。
    桓琰往食槽里填了些豆子,手指在马鬃间顺了两把,安抚似的低声道了句:“乖点,今儿风雪都大。”
    脚步声踩著雪咯吱咯吱急奔而来。
    “叱奴!叱奴!”
    这个名字是贺六浑力排眾议,为他取的,意思是“北方的小狼”。
    桓琰倒觉得这个名字更適合贺六浑,只是为了婉拒尉景起的什么黑牛、红马之类的名字,才接受了“叱奴”这个称呼,因此认得他的人,也多叫他叱奴,至於本名……入乡隨俗。
    雪下得大,有人一头闯进马厩,毡帽上全是雪,鼻尖冻得通红,却顾不得抹:“不好了!北门那边打起来了,是贺六浑跟……跟侯骨家的小崽子!”
    桓琰抬起头,动作微顿:“侯骨万景?”
    “还能有谁?那小子今儿跟他爹出北门巡逻,带了好些高头胡人护卫,回来路上撞上了贺六浑,说是贺六浑嚇到了他们的马。”
    来人年岁算不上大,脖子缩在羊皮袄里,毡帽扣得快压到眉梢,露出一双带点著惶恐的眼。
    说话间止不住颤抖,口中吐著寒气,袄子里面是一件戍卒的制式羊皮窄袖袍,腰间还配著刀,只不过看他这慌乱的表现,这刀能不能拔得出鞘还另说。
    此人名叫可朱浑元,祖上自拓跋珪建魏之后,从辽东內附而来,也曾显贵,其曾祖护野肱还做过怀朔镇將,只是当今没落了不少,说起来倒与贺六浑境遇相仿。
    可朱浑元一边说一边抓桓琰的胳膊,“几个人护著那小崽子,把贺六浑按在雪里打,我远远看了一眼就跑回来叫你了!”
    “动刀剑没有?”桓琰第一个反应竟是这个。
    若是动了刀剑,便不是寻常斗殴,须知北魏朝廷对於民间以武犯禁之事,看得极重,为得就是防止那些武人骄逸成风,闹事作乱。
    倘若没动刀剑,便算不得太严重,最多也就是小打小闹罢了。
    “没动,都是用的拳脚,但一直这样打贺六浑也撑不住啊。”可朱浑元急道,“拳头脚踢,马鞭子抽,打得贺六浑脸上全是血,你快去,晚了就要闹大了!”
    桓琰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草屑,披风一拢,跟著就往外走。
    怀朔镇北门,正值风雪最大的时候。
    桓琰一口热气还没喘匀,靴底已经被雪水浸透,跨出那破旧的城门时,远远便看见北门外空地上一片乱景。
    那雪地被乱脚踩得七歪八扭,血跡点点绵延出去,被扑面而来的风雪匆匆抹平,反倒愈发刺眼。
    可朱浑元喘著粗气,跟在他身后几步之遥:“就在前头……叱奴。”
    桓琰没答话,只是加快了步子。雪花斜著打在脸上,冻得他半边面颊发麻,可心里那股隱隱发热的躁意,却越走越炽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北门侧的小校场上,围著五六人。
    最里面,是刚满十七岁的贺六浑,这个岁数对於北地男子而言不小了,早是可以结婚的年纪。
    贺六浑身上,已然可见青年的硬朗轮廓,一头乱髮未曾修饰,隨意地披散在肩上。
    此时,他稜角分明的脸上多了不少伤痕,嘴角溢出鲜血。
    身上的麻褶衣不知道去了哪里,里面御寒用的短袄也被撕破,上面留著血跡。
    不远处,一匹毛色油亮的胡马悠閒地踩著雪,身上披著缀银的毡毯。马旁被几名高头胡人护在中间的,便是侯骨万景。
    他年岁不大,仍是少年模样,但眉宇间却透出一股彪悍之气,裹在一件虽称不上新,但毛色十分润泽的狼裘之中。
    他眼神透著凶光,冷冷地看著对面的贺六浑,像在看只被围杀的小狼。
    “再问你一遍。”侯骨万景仰著下巴,吐字利落,“为何要拦我的马?”
    贺六浑侧著脸,鼻腔里喷出的热气瞬间化作白雾飘散开来。
    听见此话他嘴角抽了一下,嘶哑地笑了:“好大的官威,侯骨少爷。北门风雪大,你的奴僕纵马於窄道,我依照大魏律法行使戍卒之责,又有何错?”
    “戍卒,好一个戍卒,世代军户的下贱人,贺六浑,你可知道,你见我,如见太阳!”
    他说到“如见太阳”四个字时,故意加重了语气,周围的家奴纷纷低下头,显然是默认了这种说法。
    贺六浑沉默了片刻,隨后哄然大笑,说道:“戍主之子,如此狂傲,平时恐怕没少被你的家奴奉承吧!”
    侯古万景的脸色当场就黑了下去,隨即用手中的短鞭狠狠地抽在一个家奴的脸上。
    “你们会奉承我吗。”他偏头问道,“会吗?”
    那低著头的家奴低声道:
    “戍主对我等而言,的確如日月一般。侯骨小少爷是戍主之子,当然像太阳一样耀眼。”
    桓琰眼角一抽,脚步忍不住往前迈了一寸。
    的確,侯骨万景的父亲侯骨標,正是贺六浑所驻烽戍之长,怀朔镇有十余个烽戍,这並不算什么显贵之职。
    但侯骨標此人,是出了名的护短,从自家儿子被溺爱成这个德行就可见一斑。
    若是在这里杀了贺六浑,侯骨万景乃至侯骨標还不敢,但要是让他吃些苦头,侯古万景是不会考虑什么后果的。
    因为也不会有什么后果。
    毕竟……
    他贺六浑只是一介军户罢了。
    就好比镇將府中死了个军户家奴,只会让人拿笔把名字勾去便是。
    侯古万景转过头来,对著贺六浑笑道:
    “贺六浑,我听说过你,你们戍都说你容貌俊丽,喜好结交別人。但此时此刻,怎的没有一个人来帮你呢?”
    贺六浑並未作声,因为此时他並不希望叱奴和可朱浑元来这。
    当时他与可朱浑元一同巡视,可朱浑元人却不见了,想必是去寻帮手了。
    他们不知道,这是个多大的麻烦!
    侯古万景为言语上斗败了贺六浑沾沾自喜,但片刻后又感无趣,於是扭过头去,由家奴托上马,隨后吩咐道:
    “看来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好人缘,你们几个,再打他一顿,然后吊在……算了,吊在北门终归显眼,打一顿扔到路边算了。”
    几个家奴把马鞭握在手中,一个高大的胡人家奴走上前去,一把就控制住了贺六浑。
    贺六浑挣脱不得,只能眼睁睁看著其他人的马鞭朝自己脸上落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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