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魏敕勒歌 - 第四章 匹夫之怒
“住手!”
这两个字几乎是从桓琰喉头蹦出来的。
像极了前世武侠小说中看到的情节,他匆匆赶到,此时也是迫於无奈,若是不喊出这一嗓子,这一马鞭恐怕就要给贺六浑的脸抽得皮开肉绽,毁容了不说,日后也会被人当成谈资嘲笑。
侯骨万景和贺六浑都一愣。
前者是没想到在这里还敢有人扰他的事,还以为是镇中什么有名姓的人物,待看得来人不过也是一少年而已,心中升起一丝怒火。
后者则是万般地不愿桓琰此时来搀和此事,侯骨万景家势力算不得大,但对他们这种破落军户而言,已是足够,更何况他一介隶户?
家奴们停下了脚步,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过来,看见的是一个穿著破羊皮袄、脚边沾著乾草和雪沫的少年。
可朱浑元喘著粗气,从后面赶到。
桓琰被这么多目光盯著,耳朵竟有一瞬微热。他与贺六浑对视,贺六浑平常冷静的眼神中此刻儘是慌乱。隨后他摇了摇头,示意桓琰不要掺和此事。
侯骨万景上下打量著桓琰,隨后露出一抹瞭然的笑,不屑地说道:
“连个军户都不是,想必是贱奴隶了,一个奴隶还敢呵斥我,掌嘴。”
隶户和军户之间,有著不少细小的差別,除了日常穿著,隶户在军镇劳作时,还会在左手系上一圈麻绳,用来显示自己的身份。
这句话说出,桓琰倒是面无表情,他此前听过太多这样的话,但是只要回到城北那间土屋,便能忘却这些。
贺六浑听不得,军镇里的军户平日里也不怎么会嘲笑那些隶户,毕竟两者身份虽有別,但境遇却差得不多。
他也听不得別人这般言语侮辱自己的好兄弟。
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他猛然一挣,力道十足,那制住他的胡人此刻正在愣神,被他一这一挣,竟没抓住,眼看著他像头小狼一样起身,径直朝侯骨万景飞奔而去。
侯骨万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示意那些家奴再次抓住贺六浑,他不认为这个刚才还被他们按在雪里打的戍卒能翻出什么浪花。
贺六浑身形矫健,身上不知哪来的蛮力,那探手来抓的胡人刚碰到衣领,就被迅速挣开,眼睁睁地看著他又从其他几位家奴之间的缝隙中钻了出来。
侯骨万景眼睁睁看著贺六浑从他的家奴身后窜出,朝著自己而来,那眼神寒得令他生起一丝惧意,此时便不由得慌了几分,高声喊道:
“在干什么!抓住他!”
那些家奴纷纷朝著贺六浑的方向跑去,毕竟若是小主子受了伤,他们肯定会被狠狠地责罚,不过贺六浑身材虽不高,爆发力却很强,几息之间他们就甩开了距离。
这距离其实並不远,但贺六浑与侯骨万景的距离同样不远。
贺六浑攥紧双拳,三步並作两步就衝到侯骨万景跟前,隨后飞身一跃,將茫然无措的侯骨万景从马背抱摔到地面。
第一拳重重落下,砸在侯骨万景鼻子上,侯骨万景登时发出惨绝人寰的哀嚎,两行鲜血从鼻间流出,应该是鼻骨断了。
侯骨万景恐惧地看向眼前的贺六浑,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。
显然贺六浑也知道,这一拳之后,自己的命运如何,不再由自己说了算。
重拳像暴雨般落下,在那第一声哀嚎之后,侯骨万景却极其冷静地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惨叫。他与贺六浑之间,彼此都在瞪著对方,像犬与狼的怒视。
此时那些家奴赶到,一把抓起贺六浑的手,將他拉离侯骨万景的身侧。
侯骨万景的脸上已布满鲜血,惨状比起贺六浑更甚。
几位家奴面面相覷,其中一位率先反应过来,正要將贺六浑摔翻在地。
“停下!”
侯骨万景挥手示意道,旁边的家奴拿来麻布为他轻轻擦拭著脸上的鲜血。
侯骨万景愤恨的眼神中此时竟透露著一丝玩味,他用马鞭指向桓琰和可朱浑元,说道:
“贺六浑,你这番殴打於我,想必是可以定你死罪,至於他们两个,一个军户,一个隶户,军户挨鞭子,隶户处死,贺六浑,你觉得怎么样?”
贺六浑怒目圆睁,想要极力挣脱这些家奴的束缚,但那些家奴显然不想受更重的罚,此时都摁得特別紧。
挣脱无果,贺六浑瞪著侯骨万景,怒声道:
“侯骨万景,今天你若是敢!我贺六浑对天发誓,与侯骨部不共戴天,来日必血债血偿!”
桓琰看著贺六浑不屈的姿態,忍不住闭上了双眼,脑子里的兵书典籍,是他的机缘,但贺六浑的这股子血性,平日里不显露出来,想必是深深埋在內里,他的確也是个善於藏拙之人。
此时倒也顾不上那么多,桓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开口说道:
“男儿可怜虫,出门怀死忧,侯骨少爷,身为羯胡,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匹夫之怒,血流五步这句话?”
侯骨万景皱起眉头,夺去家奴手中的麻布,自行擦拭起来,显然他没听过这句话,即使孝文帝汉化政策已广泛推行,但这些边陲子弟,很少会有去学这些经典的。
“你这奴隶,敢讽刺於我?”
桓琰向前走出一步,笑著说道:
“侯骨少爷,正如您所说,我乃是一奴隶,怎敢对您言加讽刺?但是我知道,我不过是一条贱命,死则死矣,对您来说,恐怕是要侯骨部尽披縞素了。”
侯骨万景示意家奴上前护住他,隨后说道:
“你、贺六浑,还有那个躲在那里不敢吭声的人,你们三个加起来,恐怕都未能抵得过我的家奴,更不要说只有你一人了。”
可朱浑元有些脸红,看了桓琰一眼,不敢作声。
桓琰摆了摆手,再次踏出一步。
侯骨万景的家奴上前,把马鞭紧紧攥在手中。
“加上我呢?我等北地男儿,岂能有贪生怕死之念。”
贺六浑抬起头,盯著侯骨万景说道。
“算我一个,我可朱浑元也並……並非贪生怕死之人!”
桓琰看向可朱浑元,对他比了个大拇指。
可朱浑元和他打交道这么久,自然也知道这是讚扬的意思。
侯骨万景眉头紧锁,身边的两个家奴不断后退到他身边,丝毫不敢放鬆。
桓琰伸手,从可朱浑元腰间拔出马刀,隨后说道:
“戍长之子,手下也不带兵器,终归是家奴而非正式的戍兵,如今我们三人有两人带刀,若是我想用我这条贱命和侯骨公子一换一,又当怎样?”
侯骨万景额间已有冷汗冒出,但很快就被大风吹乾。
他的確是心狠之人,在家中养尊处优多年,一直视这些军户隶户如杂草。此前在雪地里欺辱贺六浑,也只不过是饭后余兴罢了,被贺六浑打中鼻子那一拳,才算真正生怒,这一下不但让他顏面尽失,而且还……疼。
是真疼啊。
如今这个隶户也敢威胁起自己了,这让他一时间难以接受。
若是要打,他这边除去他有四人,对面只有三人。但问题就在於,这三人里面,有两人带刀,那贺六浑身手还不错,如果死拼……自己这边未必能占得上风。
心狠归心狠,但少年该有的稚气侯骨万景毕竟还是有,他也算不上莽撞之人,恰恰相反,他反而极其能隱忍,以至於日后让南边的那些人吃了大亏。
一番思索之后,他拍了拍家奴的后背,示意他们让开,隨后看向桓琰,目露不忿,说道:“今日,我侯骨万景,认了,不过这梁子算是结下来了,你叫什么名字?”
桓琰昂首而立,不卑不亢地说道:“桓琰。”
“我记住你了,三位,后会有期。”
侯骨万景一把把旁边的家奴推开,来到贺六浑身前,攥紧拳头,对著贺六浑的鼻子就是一拳。
贺六浑登时眼冒金星,两行鲜血也止不住地从鼻孔流下。侯骨万景这十岁小孩的力量,虽比不上他,但打在这脆弱的鼻子上面,也是够他喝一壶的。
不过贺六浑愣是一声没吭,这让侯骨万景颇为不满。事已至此,只得任由家奴將他托上马,他骑在马上,用马鞭分別指了指三人,嘴角露出冷笑,却没作声,只是掉马转身离去,那些家奴们纷纷小跑跟上。
桓琰看著侯骨万景远去的身影,示意可朱浑元將贺六浑扶起来。
贺六浑捂著鲜血淋漓的鼻子,若有所思地看向不远处的城墙。
没错,怀朔这般重镇,城墙上的戍卒自然不敢懈怠。但纵有数十上百人都在不远处的城墙上看到这些,也没人敢下来帮忙。
官大一级压死人,在这苦寒之地虽不乏嫉恶如仇之豪杰,但多是麻木如行尸走肉般的戍卒。
尤其是近些年,柔然鲜少犯边,士卒晋升无望,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上面人的霉头。
“叱奴,可朱浑元,我贺六浑发誓,不会再让人用马鞭羞辱我们!”
“我不甘心只做一介戍卒!”
“总有一天,我要让怀朔,不,是六镇!是大魏!都知道我贺六浑!”
桓琰若有所思地看著贺六浑,他知道这位日后一手开创北齐的雄主,前期是多么的鬱郁不得志,桓琰也知道在他成事之后,手段是多么的残忍狠辣……
抬头望天,他似乎看到一抹光忽然闪上天际,而后消失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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