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魏敕勒歌 - 第十三章 槛外长江空自流
司马子如失態了,听到这句杨意不逢,抚凌云而自惜时,他再也绷不住眼中的泪,竟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。
他本以为写的是豁达之胸襟,但直到这句时他才明白,如司马相如那般凌云之才,也只能自我嘆息,他最敬仰的偶像,不正是如这后半篇里面所写?盛年被贬,流落四方,一身才气只能托诸纸卷,不得宫人识。
这通篇皆是悲啊!若是如此,前面那惊艷眾人之盛景,岂不是怀才不遇之时,为掩心凉强说好?景越盛,心中的悲凉就越重,文章写的越好,身上的苦难就越多,桓琰……是这样吗?
从崇拜司马相如,到同情司马相如,再到共情桓琰,只需要一段文章。
崔护不断地拿帕子拭泪,於昕也不停地揉眼睛,至於那韩述韩子敘,早如司马子如一般,趴在桌上痛哭流涕了!
司马子如共情的,是他的偶像,而他韩述,共情的却是他自己!
此时宴席间早已没了对那种豁达的称讚,而是不断有人啜泣,仿佛镇將府开的不是夏宴,而是某位功臣的葬礼。
贺六浑从一开始就听得出这文章中所藏的悲哀,此前一直在忍,此时终於忍不住,竟不顾他人,转身便向庭外走。旁边的那些镇卒倒也没拦,他们也被这氛围所染,心里儘是对升迁无望,军功难得的悲哀,有不少人竟也眼中噙泪,身体不断颤抖。
他们哭归哭,但视线始终锁定在桓琰身上。
后者弄哭了不少人之后,自己倒是没再流泪,他此刻的眼神极为坚定,手中的狼毫啪嗒啪嗒往地上滴著墨,险些便要弄脏他那新换的浅色直裾,他却全然不在意,只等那最后的一段。
他知道,写完这一段,自己便能把这些年攒的悲意,洗去大半。
所以他们当哭,而自己,可不能再哭了。
於是他终於提笔,在空白的纸上写下最后一段。
“呜呼!胜地不常,盛筵难再;兰亭已矣,梓泽丘墟。临別赠言,幸承恩於伟饯;登高作赋,是所望於群公。敢竭鄙怀,恭疏短引;一言均赋,四韵俱成。请洒潘江,各倾陆海云尔。”
这些还不够,他想了想,在最后又题了一首诗。
“怀朔旧镇临河渚,角声烽火罢歌舞。
林戍朝飞北漠云,旌旗暮卷阴山雨。
閒云雁影日悠悠,物换星移几度秋。
镇外英豪今何在?槛外长河口自流。”
最后一笔收束,“自流”二字沉沉落下,墨比之前任何一笔都重。
隨后他把笔一丟,整支毫笔在砚边轻轻一弹,溅出一点墨星。
那最后一句,他特意留了一个字没写,倒不是效仿王勃,只是那个字太重,他怕写下去,自己承受不住……
那一个字,填上之后,便是整篇文章的最悲之处。
他现在没有哪个胆气去填。
院子里不算安静,有人嚎啕大哭,有人啜泣,也有人面露喜色。
只不过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拨略乌握著酒碗的手在抖,他自恃家中钱財万贯,牛羊成群,因此一向看不起这些文人,但这些话一出,他险些捏碎了手中的酒杯,这些话说得,也是他们这些为朝廷放牧的部族啊!
歷年放牧,那些微末封赏先不谈,若是哪一年遇上失火,烧了牧场,他拨略乌的人头,便不知要掛到哪个门上去了,如此之悲,与这文章中所言,也是殊途同归。
韩述的眼眶还红著,此时已是止住了泪水,嘴唇微微张著,像刚刚被谁打了一记闷拳,“好”字一时竟喊不出口。他本来自负国子出身,在场眾人的才学,恐怕连崔护也压不得他,对他而言,那崔护只不过占了个好出身,这才能做得洛阳行台郎中。
而今日,桓琰的一篇文章,先是將他的自傲全部打碎,使他重新回到当年在洛水泛舟,在学堂听刘师讲经之时。之后却又把他从废墟中拉出来,那刀狠狠往他心窝里扎。这个好字他说不出,不是因为不服,实在是太佩服,一个好字反而太轻。
崔郎中红著眼眶,把帕子扔在桌上,缓缓站起身,长长吸了一口气,对於昕拱手作了个揖,说道:
“此序,当传!”
於昕脸上掛著泪痕,此刻也凝重地点头:
“当传。”
隨著二位点头,席上眾人纷纷收起那股子悲哀,转而开口喝彩。
“虽是夏天,但这篇序以夏写秋,以盛景衬凉实,实属巧思!”
“绝世辞家!”
“谁言北地无龙雏!”
贺六浑刚回来不久,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流泪,於是找了个偏僻角落,想的是桓琰,更是自己,母亲早亡,父亲未曾见过几面,这文章里面的句子太狠,把人心里的那些苦,那些不与人说的泪,全都勾了出来。
桓琰此时忽然觉得,耳边所有声音都远了。
鼓乐远了,酒气远了,灯火也远了。
只有纸上的字,在他眼前一行一行浮上来,又沉下去,像井壁上的刻痕接二连三裂开,最后,整口井似乎都在晃。
胸口闷得厉害。他觉得自己刚刚不是在写文章,而是在把心一块块拧出来,挤在纸上。
“桓琰。”
不知道是谁在叫他,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他猛地抬头,眼睛发红,嘴角牵动一下。
这一瞬间,所有压抑了两世的委屈、愤怒、恐惧、不甘,全都从缝隙里蜂拥而出。
在满院子的灯光和眾人的注视之下,他像完全忘了这场夏宴,忘了席上的官爵尊卑,忘了自己隶户的身份。
他仰起头,朝著黑压压的夜空,用几乎嘶哑的嗓子吼了一声:
“去你妈的老天爷!”
……
怀朔镇,镇將府邸
“落霞与孤鶩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”
“真是千古绝句,五百年前出不得,五百年后也出不得。”
“你我二人倒是沾了光,以后不怕在史书上留不下名字了。”
“於公光沾的更大些,留了个姓……”
二人大笑,片刻之后,於昕皱起眉头,敲了敲纸,指著那后半篇说道。
“可是真要把这玩意儿送到殿上去,京城那位病了半年了,若是听出这其中的悲凉,心有所感,龙体出了什么问题,你我二人怕是……。”
崔护嘆一声:“文不能不存,话不能全进。”
於昕挑眉,问道:
“何解?”
“前面以盛景衬后面的悲,那便將后面全部折去,只交前半篇如何?”
於昕頷首,显然对这个办法十分赞成。
於是二人挑了前半段,崔护则把后面那几段一併折起,收入袖中,於昕倒也没拦,毕竟这东西没往上传,若是被有朝一日问起,怕也要担个瞒上之罪。
做完这些,於昕倒是央求崔护再把那几页纸拿出来,让他再次细细品鑑一番。崔护把那几张纸拍在於昕桌前,眼睛却时刻不离,生怕他反悔不还了。
“咦?”
於昕一声轻咦,指著最后一页说道。
“这里何时题了一首诗?”
桓琰念完序文之后,这首诗並未念出来,而是悄悄写在了纸上。崔护二人又一直忙著想这篇文章,要怎么递给圣上看才合適,因而便將其忽略了。
崔护也定睛看去,只是离得太远,他看不清,只得听於昕念著,这诗写的也是一流,只不过比起序文,还是差些意思,至於差在哪里,他还说不出,只得接著往后听。
只是念到那最后一句时,於昕却停住了。
“然后呢?槛外长河怎么了?”
崔护急忙地问道,他太想知道这最后一句,能否將这首诗救回来了。
“怪事,怪事……”
“快说啊!槛外长河怎么了?”
“这最后一句,槛外长河和自流之间,少了一个字啊。”
“少了什么字?”
“槛外长河……自然是少了水字,槛外长河水自流嘛。”
这话一出,於昕便立马反应过来,他有些不好意思,毕竟若真是槛外长河水自流,那个水字何须空著,这首诗又何必写出来?
“到底应是什么?”
崔护问。
“不清楚,还是要问问那桓琰。”
“人呢?”
“刚走没多久,我现在派人去问。”
……
离镇將府不远,桓琰与贺六浑正在街上走著,旁边还跟著两人,一个身材稍胖,正是那韩子敘,另一位则是司马子如,此二人离得近,看到桓琰最后在纸上题了首诗,此时前来,也是问那诗中那最后的字,应当填什么。
桓琰讳莫如深,这二人很是著急。
直到镇將府的小廝赶来,桓琰才笑著说道:
“诸位,我现在便將那一字写给你们。”
司马子如为其拿来笔墨,桓琰示意那小廝扭过头去,闭上眼,而后竟不沾墨水,在他手心画了一字,写完之后,桓琰对那小廝说:
“我已把字写在你手上,只是你一定要握著拳头,见了於镇將方可把手掌伸开,不然这字就会消失不见。”
那小廝连连点头,道了声谢,而后便匆忙往镇將府赶。
司马子如和韩述看得云里雾里,贺六浑也在旁边,当先开口,疑惑著说道:
“笔没沾墨水,怎么会有字?你不怕戏弄镇將,他怪罪於你?”
桓琰笑著拍了拍贺六浑的肩膀,说道:
“看似无字,实则有字。”
片刻之后,三人恍然大悟。
……
镇將府,那小廝战战兢兢地站在於昕跟前,正在被这位镇將一顿呵斥。
“不是说让你到我这里前,都不要伸开手吗,你为何擅作主张,莫非手不想要了?”
就在刚刚,於昕满心欢喜地打开那小廝的掌心,里面却空空如也,於是他登时震怒,一是责怪小廝办事不力,二则是觉得桓琰在戏弄於他。
“小人不敢,在见您之前,我確实未曾张开手心啊!”
“那这上面的字,为何会凭空不见!?”
崔护正从门外进来,他刚才去把那文书封匣,看见小廝急匆匆地往內院赶,便料想是桓琰的回覆来了,於是也急忙收起那匣子,跟在小廝身后往內院来。
“我看看,怎么回事?”
那小廝便將事情原委讲给崔护听,谁知他听完,抚著鬍鬚,竟哈哈大笑起来。
於昕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,忙问:
“崔郎中,你笑什么?”
崔护握著那小廝的手腕,示意他把手心张开,说道:
“於公请看,掌心里,是什么字?”
於昕急得要发火,没好气地说道:
“这小廝耍我,那桓琰耍我,如今连你也耍我,这手心哪里有什么字,分明就是空空如也……”
於昕顿悟,脸色登时由阴转晴,看著崔护讳莫如深的笑,高声赞道:
“竟是空字,槛外长河空自流!好!妙啊!好一个空字!”
这个空字,也让崔护甚是满意,在他看来,有了这一个空字,这篇小诗,才算配得上这篇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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