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魏敕勒歌 - 第十四章 名震洛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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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延昌三年(514年)八月,洛阳。
    宫城深处,天色总是比城中別处更早暗下来。暮鼓未敲,已沉成一片墨青。
    內廷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    昭阳殿前的白石阶已被夏夜的潮气熏得微凉,殿门半掩,门內帷帐重重,隱约可见龙案轮廓与御床的幔帐。
    幔帐之后,那位天子斜倚在一堆锦褥里,脸色蜡黄,唇上却只残著一点少年时的红。
    案几上摊著几封急奏,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。
    於忠、王显二人皆跪坐在下方。
    於忠腰背挺得一丝不弯,声音镇定,低声说道:“田益宗上表称其谋逆,是被刘桃符谗言所害,求陛下让他与刘桃符当面对质。”
    元恪仰臥於龙榻,鬚髮散乱在枕间,乾裂的嘴唇微张,咳了几声,有气无力地说道:“朝廷已经赦免其谋逆之罪,又何须上表闹事,驳了。”
    於忠頷首,再次低声道:“王足向岛夷献策,欲拦堵淮水以淹寿阳,奚中郎將上表,认为淮水土沙鬆软,此事难成,陛下无需多虑。”
    元恪微微頷首,並未作声。
    “詹事杨昱上表,太子年幼,身侧只有左右隨从与乳母,朝廷新废子贵母死之法,恐其为奸人所用,请陛下以后召太子务必亲下手敕。”
    王显沉声说道。
    “杨昱言语冒犯,但言之有理,就依此来办,还有何事?。”
    於忠连忙开口道:“征蜀之事,臣以为高肇领兵,其人狂妄自大,胸无谋略,臣请陛下另做打算……”
    元恪摆手,打断了他的话,开口道:“此事之前在朝堂上已然议定,於卿何须再言,是要朕难堪吗?”
    於忠身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这位病榻之上的天子可不是什么傀儡皇帝,其手段自己是见过的。
    天子多疑,以外戚制宗亲,现在又以百官来制外戚。
    那位列三公的咸阳王元禧、京兆王元愉、彭城王元勰,这些宗室,在天子即位不久就尽数诛杀。现在皇后高英逐渐失宠,高肇亦遭猜忌,若不是天子病重,恐怕早不復当日之势,谁知道这刀子什么时候落到自己头上?
    王显抢先一步开口,说道:“臣也以为,此事无须再议,只是不知安抚柔然之使,陛下可有人选?”
    “驍骑將军马义舒,朕信得过,就让他去。”
    元恪又咳了几声,隨后摆手说道:“如无他事,二位可以退下了。”
    於忠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捲轴,说道:“陛下日夜操劳,夙兴夜寐,臣闻怀朔前不久出了位少年天才,作了一篇《夏日饗怀朔之宴有怀序》,臣可念给陛下听,以消陛下之忧。”
    王显却开口道:“陛下身体不適,还是让陛下休息为好……”
    元恪摆手打断王显,抬抬手,饶有兴趣地说道:“怀朔苦寒之地,竟还能有文气?念来听听。”
    於忠应声,把袖中那一小卷整齐抄录的文字展开,念起那传到京城的前半段:
    “延昌季夏,朔方孤镇,星分並鬼,地接阴汾”
    “物华天宝,龙光射斗牛之墟。人杰地灵,徐儒下陈蕃之榻。雄州雾列,俊采星驰。”
    “台隍枕夷夏之交,宾主尽北地之美。都督於公之雅望,棨戟遥临;清河郎中之懿范,襜帷暂驻。万里相邀,胜友如云。千里逢迎,高朋满座。”
    “笳鼓悲鸣,声断玉门之月;旌旗舒捲,影乱怀朔之雪。云销雪霽,彩彻区明。”
    “落霞与孤雁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殿里一时只余下他清清朗朗的诵声,与偶尔的咳息声交错。
    那几句写得铺陈而不浮,气象开阔。元恪闭著眼听,眼前仿佛真有一幅画缓缓展开。
    朔风卷著黄沙舔过营墙,落日映雄州,大雪照沧溟,雁影掠过烽火台顶,秋水与长天皆染作炽红……
    他幼时曾与父亲去北边猎过一次,那时他尚不是太子,骑在马背上,第一次看见冬天城外那么大的雪,看见骑兵列阵时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。
    后来登基后,偶然听闻柔然进犯,听到那些邀功战报,心里常常想起的,就是那年雪地里的马蹄印。
    北地终归是鲜卑人的故乡。
    当年前太子元恂若不是牵念平城,厌恶洛阳,北上图谋反叛,太子之位,轮不到他来做,这皇帝,也轮不到他来当。
    “落霞与孤雁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……”
    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似乎很喜欢这一句。
    “写得好。”
    他睁开眼睛,望向殿角里那支被烧到一半的香,香菸在空中盘旋,像一条轻轻扭动的蛇。
    “又说什么?”元恪问,“只记形胜?別无胸臆之抒?”
    於忠心里一紧,此文后半篇,於昕是誊抄过一份,呈给他看过的,但天子此时必然听不得这些。
    他脸上丝毫不显,只是低声道:“只有这些,但不失为一名篇,这下岛夷那些士人,怕是要羞愤而死,谁言我大魏无文气。”
    元恪听著,摇了摇头,说道:“確实是好文采,但缺了些意气,好似胸中堵著口气,著实难过,这便有些遗憾了,不然可称绝世名篇,当真没了?莫要瞒朕,六镇之人,朕是知道的。这些年生前无路、私下怨恨朕……咳咳……”
    元恪捂住嘴,低声咳嗽起来。
    “陛下圣明,天下万民儘是感恩,自然愿以此文记功,並无怨言,自然没有下半篇,皆是对陛下治理的认可啊!”
    於忠连忙低头,冷汗直冒。
    元恪没接,只抬手示意他停下,沉默了片刻。
    “边地,也有人作这样的文章。”
    他缓缓道:
    “卿等常说,六镇皆粗武,只有弓刀,不解诗书。如今看来,朕是不该信的。”
    他声音不大,却带著隱隱一层嘆惜。
    於忠伏得更低了些:“臣等有罪。”
    他知道这不是认真问罪,只是病中的天子有感而发。
    “此文,何人所作?”元恪问。
    於忠应道:
    “乃是怀朔一隶户所作,此人从南而来,曾隨军北上怀朔。”
    元恪嘖嘖称奇,说道:“不是世家子弟?倒是件奇事,从南而来,想必之前也是有出身的,这等人才可以到宫中效力,先让他在怀朔做个文官,过几年……明年吧,调到洛阳来,赏个一官半职,也好让朕多听些这北地的辞赋。”
    於忠眉头微皱,略作为难道:
    “稟陛下,此奴现在才十六岁,是不是有些……”
    元恪十分惊讶,感嘆道:
    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……那便去其奴籍,毕竟也不好教人说……咳咳……说我大魏文豪,竟是隶户出身。明年四门学开,到时候可召他入洛。”
    於忠瞥了一眼王显,后者只是低著头,神色不查,他便更大胆些,拣著话说道:
    “但此人终究出自边镇隶户,志节未可知。陛下可让行台郎中崔护再行考察,他前往六镇,本也有此职在身。”
    “就这样,交由崔郎中去办吧。”
    元恪轻轻重复了一遍。
    他伸手去拿案上的杯盏,指尖却有些发抖,没握稳,於忠眼明手快,上前一步扶住。
    “陛下当节力。”於忠劝,“夜气渐凉,不可多思。”
    元恪笑了一下,笑意带出一阵乾咳。
    他抬眼看著殿顶的梁,樑上雕著还未完工的云龙纹样,龙头才勾了一半,剩下的线条蜿蜒著,像是半途折断的气脉。
    “朕年少时,也曾想……”
    他忽然道,
    “要和先帝一样,亲临北边,看一看自己的骑兵,看一看六镇。如今……怕是不能去了。”
    於忠忙道:“陛下龙体调理得宜,来年春暖,必可轻车北巡。”
    元恪只是摇了摇头,不再搭话。
    他又想起刚才那几句:
    “笳鼓悲鸣,声断玉门之月;旌旗舒捲,影乱怀朔之雪。”
    边镇的少年,在怀朔镇的秋夜里写下这句,被中书省削改成献给洛阳的颂词。
    可他毕竟听见了。
    听见朔风里还有人愿意为这个帝国写文,愿意把自己的那一点血热和这座城连在一起。
    他忽然有些累。
    “罢了。”他闭上眼,
    “那篇文章,留著吧。明日抄两份给清河王和任城王,也叫他们看看边地是有人。”
    “喏。”於忠、王显俯身应下。
    退到殿门外时,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,宫墙在深色里静默无声。
    二人拭去额上的冷汗,相视一眼,冷哼一声,而后各回各家。
    昭阳殿內。
    天子静臥於榻上,有些话,他没说出口,此刻喃喃道:
    “朕治理的国家真有这般好吗。”
    “这篇文章,你们应是骗了朕啊……”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数日之后,洛阳城南市书肆之间已然传开此文。
    不出三日,这篇带著塞外之风的文字便如春风般吹遍伊洛河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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